保重(双毒)

迟到的靳东生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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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楼第一次听见王天风对他说“保重”时,真想揍他。


军校里的体训,有单人项目,也有小组项目,没有生死搭档的时候随机组队,定下了生死搭档,不止生死与共,简直连成绩都共享。明楼一向自负体格强健,直到有个叫徒手翻墙的项目。


三米高无可供着力点的平面墙,两人一组徒手翻越,战术动作为一人于墙下蹲跪,另一人五米助跑后踩在同伴身上翻越,同伴自七米处助跑,半米处起跳,先越者于墙上拉扯帮助,共同完成翻墙。


一开始明楼先越,王天风蹲跪在地上的时候,只觉得明楼的军靴简直是活字印章,靴底的花纹都阴刻在他手臂上了。趁着那大少爷双手巴在墙头往上翻,他赶忙揉揉胳膊离远点准备助跑,最后一切顺利。


第二次轮到王天风先越,他蹬明楼的时候狠狠踩了一脚,起跳流畅极了,算是小小的讨了这一桩。可没想到,轮到他拉明楼的时候,他干脆被明大少爷扯下去了。


幸好着地的时候,不是他王天风垫在下面。


 


如果非有人要说王天风和明楼有什么共同点,而他们两个还都承认人家说的对,那肯定是说他们两个都不信邪,都不服输。


于是他们又试了一次。


又一起摔下墙。


 


又试。


 


又摔。


 


再试!


 


再摔。


 


明楼先越,两个人都上去;明楼后越,两个人都下来。


 


徒手翻墙,毕竟是墙不是楼,墙头上大约三十厘米宽,军靴硕大,将将够放脚。别人组队时,墙头的先越者矮矮身,重心压低一些,拉人上来之后抖抖身体,以军校生身手敏捷,像甩钓鱼竿一样轻松自如。


王天风呢,相较于明楼身量小了两号,明楼一跳起来抓住他,就像给浸猪笼的栓上船锚,登时整个人都沉降下去。


 


最后,王天风不得不整个人两腿一手夹在墙头,只分出一只手去拉明楼,这姿势,不说怎么丢人了,耗时也是名列前茅得长。


 


后来两人也加练过,直到给王天风加了二十五斤负重才过关。结训时,王天风简直不想多说一个字,却又憋着一腔火没处发,他瞪着眼睛走到明楼身边,“大少爷,保重啊。”


轮到明楼憋着一腔火了。


 


炎黄子孙的文化中,胖瘦审美也是不断变迁。时以杨妃丰肥富丽为美,时以飞燕腰骨纤细而善。而在明楼明大少爷的家乡,杂洋混居的上海滩,因物价不低,能在穿着体面之外面无饥色,便是能耐人;若身宽体胖,就是富态了。故而杂质封面的女郎皆以肥硕的大腿、丰满的胸脯为美,小报的广告上多得是各类增肉膏添肥丸,连黄包车夫多说一句“太太您可真是重啊”,除了车费之外还能多得一笔赏钱添口彩。明楼大少爷家境阔绰,家姐疼惜,一身肌肉紧实,为这体重烦恼,着实是生平第一次。


 


他憋了一肚子气,心想:老子不用你捞,老子自己跳过去。就开始玩着命的练跳高。


 


可这世上还真有些事,非人力所及。


 


再后来,“保重”这两个字简直是明楼挥之不去、醒而复睡的噩梦。


 


王天风成绩稍稍超过他时,得意的跟他说保重;王天风跟他因任务而分别时,假笑着跟他说保重;王天风奉命来传递消息时,一副萍水相逢模样,恍若浑然无事跟他说保重。


 


只除了一次。


 



 


有些话,王天风从未讲过,比如,他第一眼见到明楼,就觉得这人长了一张贯古穿今美男子脸。


天庭饱满,山根位至印堂而眉秀落,耳白过面,唇如花瓣。是富贵之相,是厚德之相。


就是脾气不好。


所以王天风其实自始至终都很信任他,可以命相托,但是嫌弃他。


 


明楼是学经济的,数学分析、统计学、概率论等数学工具都掌握自如,可王天风还是觉得,这人算术不怎么好。


 


有些任务,干脆利落就能办好,他明大少爷非要斤斤计较婆婆妈妈,非八成把握不出手,可世事多变,即便他明楼事先熬了几个晚上计算来计算去,情势急转之下,也不得不铤而走险,徒劳了多熬的灯油、誊涂的草纸、眼下沉重的青黑。


 


两人合作的任务积少成多,王天风越发嫌弃起他来。凡是明楼主导的行动,他每一次每一次都把他自己放在危险中心,只他明大少爷死得,旁人都死不得吗?


 


他明大少爷,出身沪上名门家族显赫,来日必堪大用;家中上姐下弟时时牵挂,不比他王天风孤身一人。


 


明楼的命和他王天风的命,不值同样的数目。


 


可明楼不会算。


 


经济学家又如何,算术不好就是算术不好。


 


 


王天风出身孤苦,身量小明楼两号,又脸嫩,于是早早续起了髭。明楼总以此嘲笑他,王天风多以体重回敬,可打心眼里,他是真心实意觉得明楼如此很好。


 


他自己自幼贫困,少年从军后入军校才摆脱瘦骨嶙峋,而心广体胖,是安泰舒适之相,好太多了。


 


而后明楼远赴巴黎,他离上海入军校,过了几天安稳日子,好歹脸上存了些肉,两人再见之时,明楼体重也似见涨,王天风撇撇嘴,这大约是多年承他“保重”之言。


 


只是算术依旧不太好。


 


多年经营,明楼官至汪伪经济司司长,而王天风,虚长齿龄风光不在。


 


就算加上那几个日后犹有可为的孩子,也抵不过。


 


他知道依他自己的计划走,要把明楼弟弟的命填进去,是他对不住他。可是又要算计着第三战区的形势,又要保下明楼的命,这笔算术辗转腾挪的余地便没有了。


 


国破山河碎,又何止儿女长情。


 


他看着对面的明楼左半张脸被台灯映亮,说着什么他一生最大的心愿就是活在阳光下。多年的嫌弃,倒淡了不少。


 


这大约是最后一次了,便不逗他了。


 


两人起身,明楼伸出手与他相握,王天风说:


 


“抗战必胜。”


 


愿君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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