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见如故(台风)(五)

警告同前


上一章掉落了好多留言,有两个特别长,还有几个特别有道理,还有几个特别可爱,还有几个特别暖,谢谢所有评论的人!

我真的真的真的需要评论,红心蓝手给不给都无所谓,但我真的需要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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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了,差不多就行了,你入伍快一年了,也不算是新兵,还跟个小少爷似的没事儿就掉眼泪。”王天风话说的温和,动作可一点不软和,他双腿一挣,明台的胳膊就松了,原本在明台发间摩挲的手,此时提着明台的领子把他往上拽。

“我这不是在您面前嘛,”明台两下摸过眼泪,王天风给他拍拍裤子上的灰,之后他又回到椅子上接着吃面条。

王天风坐在对面,静静看着明台,像是在看一棵在阳光下伸展枝叶的树。他眨了眨眼睛,移开目光,“我先去干活儿了,你把碗刷了。”

“老师你等我一下我马上就吃完了!”

 

 

 

 

程锦云的伤口恢复的很好,大概又过了一周,明台给她拆了线。之后明台正常回去上班,程锦云则几乎不怎么出门,既是为了养伤,也是怕明台担心。

明台也几乎下班就回家,两个人天天朝夕相处,除了柴米油盐之外,竟然也都不说别的,像是心照不宣,一起小心翼翼的躲避着什么。

 

按照那时上海名门间婚姻的规矩,不兴三书六礼、拜堂成亲那一套,而是效仿西洋人,先在家中只邀请亲朋好友,办一场西式自助的订婚礼,然后在教堂办正式的婚礼。订婚礼越早越好,而一旦订了婚,倒不急着成婚。

之前的明台和程锦云只是订婚,虽然崔水阳和崔雨彤对外都已夫妻相称,但两人自己心知肚明,进了家门,还是规规矩矩的分房间睡。

而还有一周,就到了新历八月三十日,旧历七月廿七,宜结亲,宜入宅,是明镜当初为两人定好的婚礼日。

 

小半年之前,两人如胶似漆,明小少爷巴不得跳过订婚直接结婚,还是明镜和苏医生跟他讲先订婚是对女孩子表示重视,成婚和订婚隔得越久说明娘家越舍不得女孩子,才越体面。这样好说歹说才劝下来。

 

可现在,这个婚事,两人都不像先前那样坚定了。

 

这样两个人都不说破的状态,一直维持到八月三十日当晚。

 

这一天是程锦云做饭,明台洗碗刷锅,都收拾好之后,明台泡了一壶茶,端进了程锦云的房间里。

 

“锦云,”明台开了口,又停了,先给程锦云倒了一杯茶,再给自己倒了一杯,把茶杯端在手里,才接着说,“你想跟我结婚吗?”

 

这是个委婉的说法,可这两个置身其中的人,又怎么会不懂这句话完完整整的意思?

 

“你都这么问了,难道,还不知道我的答案?”程锦云放下杯子,直视着明台的眼睛。

 

是啊,他知道答案,他只要流露出一丁点不情愿的意思,对程锦云来说,都是拒绝,她是个受过新式教育的姑娘,自尊自重,敢爱敢很,她能为了爱的人翻江倒海,可也是“君既无情我便休”的,绝不会死缠烂打。

 

毕竟最初,他也是看明白了这一点,才敢油嘴滑舌、大胆追求她的。

 

 

“明台,我们俩怎么就变成这样呢了?”

 

明台躲了一下程锦云的目光,之后,还是迎着她的目光开了口。

 

“我觉得,我没法把工作和感情分开,作为你的上峰,我要放任你去面对危险,但作为你的丈夫,我不能眼睁睁的看你受伤。”

 

“你真是这么想的?”程锦云讥诮的看着明台,“你还记得你向我求婚的时候,是怎么说的?”

 

记得。

 

 “如果哪天我们中任何一个挺不下去了,我希望谁都不要孤孤单单的离开。”程锦云开口说。

 

“否则我们会后悔一辈子的。”明台接上了这一句。

 

“原本我们说好同生共死的。”

程锦云的几乎绝望的说。

 

“我们是说好了同生共死,锦云,我没有任何一分一秒对这件事产生过犹豫,但是,我们,但是经历了这么多事情我们都变了,我不是再以之前那种方式爱着你了……”

“我没有变!”程锦云淌着眼泪,瞪着明台,“变的人是你!”

 

明台无话可说。

 

“明台,你说过,我就是你的信念,你说过你不怕死,你怕你死了就见不到我,明台,我还是那个你爱着的我啊……”

 

我以为那些,那个样子的话,你并不会相信。

明台垂下眼睛,把这句话吞回了喉咙里。

 

电灯泡的钨丝安安静静得燃烧着,源源不断的,向房间里四面八方投射出温暖的光,。程锦云驮着背坐在板凳上,默默流着泪,间或哽咽几声。明台悄悄把手绢从桌子上推到她面前。

 

啜泣的声音停了。

 

“我懂了。”程锦云抬起头,浸润着泪水的眸子亮亮的,“爱情如果来的太轻易,走的也很轻易。”

她拿过桌子上的手绢轻轻揩了泪,“一会儿还有北平行动组的例行电报,我先去准备监听了,组长。”

 

明台点了点头,而程锦云根本没看他,直接出了门。

 

他把手摊在膝盖上,坐了好久。

 

久到程锦云的铅笔划过草纸,久到整个胡同都熄灭了灯火。他弓着腰,把脸埋在掌心里。

 

年少轻狂,今已悔之。

 

 

 

 

在那之后,程锦云倒也渐渐跟明台说上几句话了,都是些生活琐事或者工作安排,明台也尽量保持平静而关怀的态度,磨合一阵子,两人像是居于同一屋檐下的邻居兼同事,也能心平气和的扯两句家常了。

 

这样波澜不惊的日子,过了半个月。

 

这天晚上,明台去采访荣春京剧社的尚老板,又听了他的学生的汇报演出,到家已是很晚,往常程锦云应该已经睡了。可此时,程锦云正坐在院子里。

 

“明台。”

 

明台心中略惊。她已只喊他组长有一阵子了。

 

“我今天有两件事要跟你说。”

 

“第一,这个,要还给你。”程锦云推给他一个红绒面的小盒子。

明台打开一看,是一支开口银镯子,他拣起来,看到镯面上祥云托兰草的花纹,才认出,这是当时大姐亲自挑选、阿诚哥交给他,他在战场上送给程锦云的那一支。

“这支镯子原本是推圈,我带起来不是很方便,就送到店里请人改成了开口的,我知道这支镯子对你很重要,是你准备……准备给你妻子的,我擅自改了样式,希望你不要介意。”

“没关系的。”明台大拇指沿着镯面滑了半圈,扣上了盒子,“是我送礼之前没做好功课,不够用心。”

 

这个回答有些隐含的意味,程锦云苦涩的笑了一下。

 

“第二,我明天要走了,你能送一下我吗?”

 

“你要去哪儿?”

 

“日本。”

 

“这是组织上的调令吗?只有你一个人去?到底怎么回事?”

 

程锦云低头,闭上眼睛吸了口气,睁开眼睛看着桌面,“这件事说起来,话有些长,简单来讲,因为连年战争,日本国内自去年就已经陷入了经济低迷,各类物资供不应求,在全国范围内实行配给制,民间已经出现了一些怨言。组织希望能有人去日本,煽动一下这种负面情绪,进一步完善情报网络。”

“既然是组织上的安排,为什么我不知道?为什么不安排我一起去?”

“你入党不足半年,还处于考察期,有些信息是直接传递给我的。这类潜伏在国外的任务,政治审查更为严格,以你军统投诚的背景,是不会被考虑在内的。”

 

明台狠狠砸了一下桌面,站起身来跺了几步,他整个身体都在抖,脸色又红又黑,像是鬃毛戗立的狮子。

 

他死死看着程锦云,嘴唇咬了几下,又转过身,才开口说:

“你连日本高等学校都不知道,送你去日本潜伏就是直接送你去死你知道吗!”

 

与暴躁的明台不同,程锦云平静的可怕,“知道。”

 

“我从入党的第一天起,就做好了牺牲的准备。”

 

“那也要你牺牲的有价值有意义!”

 

“我真是讨厌你这样开口闭口的有价值、有意义!同样为国献身,还要分哪一种死法更高贵、更划算!”

 

“你!”

 

“好!你要算价值,如果我在日本传递回来的任何一条消息能救出两条中国人的命,或者能换掉两条日本人的命!那我就算死的有价值了!哪怕我没能换回任何性命,组织认为潜伏日本这件事有意义,那么这个行动就值得起尝试的价值!”

 

“你以为你的命就是一条命!你以为你的命就是随便的一条命!你活到现在,是多少人用生命掩护你的结果?!你以为在这种乱世,培养出一个你这样会说日语、会用枪、能执行任务的特务,又要花多少人力物力!你敢说你的死亡一定赔得起这些吗!”

 

程锦云的目光闪烁了一下,但是很快,她又正视着明台的眼睛。

“既然组织上觉得我可以去日本,那么,我就值得。”

 

明台说不出话来了。他颓丧的坐下了。

 

程锦云陪他坐了一会儿,这也是最后一次,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宁静时刻。

但这并没有持续很久。

 

“夜深了,我还要再收拾一下行礼,工作上的事情我已经都交接给小金了,明早我要坐火车走,我希望你能送我,你也早点睡吧。”

 

程锦云走了。明台在院子里坐着,吹了一夜的风。第二天早上去送程锦云时,他面上没什么,但提行礼上黄包车的时候,手却都得根本提不动。

 

他就眼睁睁的看着程锦云上了火车,看着她以一种凛然又无畏的姿态,永远消失在视线里。

 

永远。

 

 

 

 

王天风又送出了一批书出城,把押回的粮食清点入库,就直接回了家。平板车颠了两天,他觉得自己骨头都要散了架子,可他一推开房门,就闻到了浓烈的酒味。

 

“老师。”

他以为的自己生平最得意的弟子,喝的满脸通红,歪歪斜斜的坐在地上,问他

“你说,大姐是不是我害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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