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见如故(台风)(十三)

十三、

 

 

日子渐渐凉了,北平老百姓的日子是一日比一日难过,物价涨得厉害,家家户户都开始想尽办法屯些过冬的米面菜蔬,连露宿街头的流浪汉也惦记着攒一套厚一点的铺盖卷。而城里那些不用操心衣食的汉奸、日本人,心里头倒也没比老百姓舒坦多少。物价一涨再涨,总归是明码标价,可那些私底下的谈判交易、心照不宣的你来我往,只能关起门来自己琢磨出一身的冷汗。而这之中,两位天皇特使更是被整个北平情报界盯着,就在他们与多田骏在新的日军华北总司令部密谈之后,地下党在北平的所有小组都收到了命令:清除高月保和乘兼悦郎。具体执行计划,由所有组长开会决议。

 

 

地下党北平站下辖的行动小组一共有六个:金刀,银鉴,铜戟,钢鞭,斧钺,锋镝。这六个小组里,金刀和铜戟执行任务较多,银鉴以情报分析汇总为主,钢鞭多是机动、候补的角色,斧钺是北平行动站的领导小组,而锋镝的消息就比较少了。

 

明台自来北平,行动交接时这些组长基本都见过,只除了锋镝。他本来就对王天风自称锋镝一事抱有怀疑,这次一见,发现锋镝小组的组长竟然是小田,他在《实报》时的同事。

 

“崔先生别来无恙。”小田朝明台笑了笑,也许笑容本身只是个笑容,但这样不避讳又不熟稔的姿态,代表着一种恰到好处又无法拉近的距离。对于王天风究竟是不是锋镝小组成员,明台知道自己不会从小田这里得到任何证据。

 

短暂的寒暄过后,会议立刻开始。这两个人的一举一动一直是所有人关注的焦点,对他们的介绍就被省下了。

 

“大家都不说话,那我就先抛砖引玉了。”金刀组长开了口,“我认为,应该先潜伏到他们两个身边去,拿到他们的日程安排,再下埋伏。他们俩刚来北平,每天开会、巡视、谈话,什么都干,咱们没法预料,不能硬来。”

“我支持金刀的做法。”铜戟组长附和道。

 

“这样做确实比较稳妥。”明台接了一句,“但时间不等人,潜伏要花费多久我们谁都不知道,我们手里的情报也太少,不能保证这两人会一直在北平停留。再者说,这两人的行动会对抗日形势造成多大的危害,大家也是知道的,早一日除掉他们都是好的。”

 

“银鉴说的很有道理。”斧钺组长说,“看来你有个腹稿了。”

 

“本来我经手的情报就比较多,对他们两个人的情况,知道的比诸位略细一些。”明台谦逊的笑了一下,“他们两个人的行踪其实有很强的规律性,只是有些冒险。”

 

“你是说,早起遛马?”金刀组长心领神会道,“可他们早起遛马的一路上都有警卫随行,很难下手,而且那一段路上都是日军和伪军的岗哨,下手之后也没法脱身啊。”

 

“越是守卫严密,当事人的心里就越放松,换言之,其实越容易得手。”明台扶了一下眼镜,“而且,如果我们能在大庭广众之下,在日军和伪军的层层保护之下杀了这两个人,对于日军高层的震撼必然不小,可能会迫使他们重新评估华北方面的抗日实力,也会打击皇协军的士气。以北平现在瞬息万变的形势,有些心志不坚的汉奸,甚至可能从此罢手。”

 

这个做法太疯狂,但看上去……简单可行。一时所有人都不说话了。

 

“想法本身是很不错,”锋镝组长打破了沉默,“但谁来开第一枪呢?”

 

光天化日之下行刺,第一枪必然是成功率最高的,因为那时对方还毫无防备;开第一枪的人也必然是死亡率最高的,因为对方接下来所有的反击都会先朝着他去。

 

“任务合作了这么久,大家也算知根知底了。”明台还是那样谦和的笑容,“要说咱们北平站内,五十米人形靶的准确率,无人在我之上吧。”

 

这倒是一句实事求是的话。北平站内大部分情报人员出身都是学者、学生,小部分行动人员有过对敌经验,但也都是游击队、练家子这样的野路子。除了明台,大多数人连五十米人形靶都没见过。

 

“崔水阳你……”

“皮二哥,又要和我抢?”明台摘下了眼镜,“这次我可不让了。”

 

“要是大家都没有异议,咱们就按这个思路,开始制定计划吧。”

 

 

 

 

任务定在三天后,十一月二十九日。

 

散会的时候,除了小田,所有人都走过来拍拍明台的肩膀,或者与他拥抱。他们终于放下了对于明台军统出身的最后一点介怀。这样的信任,明台之前没得到过,之后也用不到了。

 

明台的做法,除了危险之外,有百利而无一害,既迅速,又简单易行,还能产生极大的震慑力。与会的其他人,只会认为明台经手的情报多,能从更高、更全面的角度思考问题,一个普通的刺杀任务也能与北平的整体形势相配合。

 

但明台知道,这不完全是他的本意。

 

“……国民政府和日本的谈判全面破裂了,在下个月之前,日本政府方面就会有所动作,我方也必须还击……”

“……不能仅仅是一次刺杀,这是一次政治事件……”

 

来自国民党的接头人员这样和他说。

 

置身于政治的漩涡,并不是明台的本意。

 

他的童年和少年,都被保护的太好了。长姐的宠溺赞许令他自命不凡,长兄的威严训诫又使他很不服气,那些精心编就的护栏被他视作桎梏,他像期待一场新奇的游戏一样,期待着护栏外的冒险,他要用一场英雄式的凯旋来证明自己。

他太小了,他的世界也太小了,他只懂得在目之所及处无私的付出同情心,他哪里懂得救亡图存的悲凉?

 

老师曾经骂他,满街同胞的鲜血都没能唤醒他的斗志,一个妓女的生死却引发了他的同情心,骂的很对,骂的太轻。

 

他自上海去延安,又到北平,所见的再不是欧洲的优美和租界的安逸,而是吾国沦丧,吾民飘零;他任银鉴小组组长,经手的情报,每每都是三两行字,载着一方焦土,和天文数字的人命。

 

他终于懂得了,他置身于一场战争,一场背水一战的战争,而战争总是在某种政治形势下产生的。这场席卷大半个世界的政治变革犹如山崩地裂,而他,北平一个小小的特务,不过是沧海一粟。他所有的努力,甚至撘上性命,不过精卫填海,不过愚公移山。

 

然而他,其实别无选择。

 

 

明台裹上围巾,一个人走在深秋的夜里。

 

他曾自负于自己的聪明才智、身强体壮,可上天待他最丰厚的一处绝不是赋予他这些,而是给了他好运道。他幼时丧母而遇大姐,青年无志而遇老师,如今将赴死,竟然还能有三天时间供他告别,比他许多仓促赴死的袍泽幸运太多了。

 

明台回了家,踏过院子,进了屋。桌子上摆着两菜一汤,都凉透了,旁边坐着一动不动的王天风。

 

明台有些想笑,但他忍住了,他也没落座,低头朝王天风说,“老师,我去热热再吃吧。”

 

王天风抬头看了他一眼,“去吧。”

 

明台一手端着一个菜盘子,王天风端着汤跟在他后面,两个人进了厨房。明台在灶膛里点火,王天风往锅里加水。明台在灶里鼓风,王天风往锅里架了蒸帘。明台往灶里添柴,王天风把菜放在蒸帘上。

 

等王天风盖上锅盖,明台已经坐在灶边的小板凳上拨弄火了。王天风也没走,就势倚在灶台边,面对面俯视着明台。

 

柴火噼啪响着,木质的锅盖边缘显出了被润湿的深棕黑色。

 

“老师,你看,我的身份已经办好了。”明台头也不抬,眼睛还是盯着火焰,“那份工作包吃包住,我明天就搬走了。”

 

王天风没说话,明台也不敢看他,自顾自从怀里掏出一只蓝花布袋,松开系口,露出一弯闪亮的银色。

 

“这次我的任务保密要求很高,就算当面见到您也不能相认。当年送您的西服,您也没带来北平。这个镯子是我大姐给我的,送给您,也是个纪念。”

 

明台把镯子朝王天风递过去,王天风看了看,没接。明台一着急,捞过王天风的左手就把镯子往上戴,王天风挣了一下,明台按着他的手把镯子往里压。这只镯子是开口的式样,再加上银制质软,明台一用力,整个镯子像闭合的钳子一样“铛”一声首尾相撞,镯子本身几乎嵌进了王天风的手腕。

 

明台看着王天风手腕上的祥云托兰草纹样,愣住了。

 

这只镯子是阿诚哥转交、大姐亲自挑的,指明了要给“明台的媳妇。”

 

明台看着那镯子,脑子里炸开了。许多情景从他脑子里闪过,许多声音在他脑子里响,来来回回,来来回回,许多他不懂的事情突然都懂了,许多他忽视的东西一下都跳到他面前,最后他脑子里只剩下铺天盖地的一句:就应该是这样的。

 

王天风再挣时,他还在愣神,王天风就挣开了。

 

“这镯子,是女式的。”王天风抬手看了一眼手腕,明台以为他要把镯子摘下来,一把抱住他的手。

“我也没别的东西了……您能带着吗?您带着行吗?”

 

王天风深深的看了他一眼,把胳膊拽出来,绕着手腕看了一圈,把手搭回灶台上。

 

“那你能多呆一天吗?”

 

明台又愣住了,他几乎觉得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不能,我明天一早必须走。”

 

“你就不能多呆一天?你到底为什么要明天走?”王天风瞪着明台,几乎有些失控了。

 

“不——能——”明台也瞪着王天风,他被这突然起来的问题搅的怒火中烧。“我明天一早必须走,我的任务不能外传。”

 

 

凭什么我问你你的身份的时候,你就推三阻四不答,最后为了敷衍我,还骗我,而我的任务就要违反规定告诉你?

 

我从未有片刻质疑过您的报国之心,我只是按照您教我的去保持警惕保持怀疑。如果你能告诉我实话,我就不会花费那么多时间去跟踪你、去试探你、防备你,也许我能多过几天全心全意相信你的日子……那么好的日子,那么好。也许我还能早一点认清我的心意……也许我还能……最后有一点美好的回忆。

 

 

“你到底为什么要明天走?”

 

王天风还在问他,喋喋不休,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

 

明台被他逼疯了,他一下站起身,双手掐着王天风的脖子亲了上去,他闭着眼睛,像濒临饿死的鱼咬着带饵的鱼钩,他会因这诱饵而活,他会因这鱼钩而死。

 

很快他就放开了王天风,两个人都喘着粗气,明台低头死死盯着地面,“你明白了吗?”

 

王天风没说话。

 

明台的心火全熄灭了,他的头压的更低,他揉了揉鼻子,嘴唇哆嗦了几下。

“您就当什么都没发生。”

然后他像一阵烟一样消散在深夜里。

 

留王天风站在厨房里,身旁灶火噼啪,蒸汽氤氲。


评论(77)
热度(4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