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见如故(台风)·番外零(上)

我并不是写不出来拿番外充数,而是这个番外就应该躺在这个位置,虽然我确实写不出来正篇。

有些地方可能要对照着前面的章节看。没看过前文不要从这篇开始看。

最近这个大情节牵连比较多,很卡,我看最近留言的读者朋友也少了一些,大家要不着急看我就把这一段都写完再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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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四零年五月    上海

 

 

王天风睁开眼睛。

 

除了眼睛,他浑身上下没一处能动的地方。目之所及,只有头顶上一小片亮着,映着床旁椅子上有个人影。

王天风瞪大了眼睛去看,没一会儿那人就发现了,凑过来看,是明诚。

 

明诚看到王天风这副表情,一下笑了,“是你没死,不是我也死了。”

说完,他转身出去叫人。一会儿进来了好几个医生护士,王天风动弹不得,只能由着摆布,那些人和明诚小声说了什么,王天风隐约听到了“稳定”“比较理想”什么的,过了一会儿,这些人又都走了,明诚探头和他说,“王先生早些睡吧,明天大哥来看您。”也跟着出去了。

 

第二天,明楼来了,特意站在头旁边,斜着眼睛俯视他:“睡的怎么样啊?”

王天风不说话。

 

“我知道你臭毛病多,这家医院我明家是有股份的,你有什么挑剔的,千万别客气。”

 

王天风还是不说话。

 

“你要是不好意思和医护人员说,直接和阿诚说也行,阿诚你总是熟悉的。”

 

“嗬……”

 

“哦,我忘了,你现在还不能说话呢。”

 

明诚看了明楼一眼,走过去把王天风扶起来,靠着床头坐着。明楼拖着椅子坐到了床尾,和王天风正对面。

 

“我真喜欢你这副安安静静的样子。”

 

明诚咳了一声,“十一点半还有丁先生的饭局。”

 

“时间有限,我尽量简短,你听着就好,不要打断我。”

 

“咳。”

 

“首先,你当然活着。明台那一下划开了你的气管和颈动脉,从伤口上看动作很标准,学的不错。但可能是你先前在汪曼春面前表演的太好了,她觉得你还有料可挖,所以你得到了迅速而且优秀的急救。这个你得感激汪曼春。”

 

“其次,救你出来,我和阿诚都很安全。梁仲春是个靠不住的,竟然放跑了汪曼春,汪曼春不知是找到了同谋还是为了增加筹码,越狱的时候还带走了几个犯人,阿诚顺手就把你救出来了,嫁祸给汪曼春,做的干净利落,我夸过他了。”

 

“再次,王天风这个身份已经上了军统的黑名单,开除军籍,撤销职务,全国通缉,你想再回到国民党已经不可能了。”

 

“你现在唯一的选择,就是接受我给你安排的身份,做一个我党的编外人员——我说的是共产党,到北平去,替我看着明台。你自己爱发什么疯我拦不住,但你给我记着,你这条命是我明家救回来的,你欠我们明家的,而且你本来就对不起明台,你在北平,必须保证明台不能死。”

 

明楼站起身,走到床头,居高临下看着王天风,“还有一点,如果你还有脸和明台相认,我不管。但我不允许你把今天的事情告诉他,他得自己独当一面,不能受你的摆布。”

“他要是对你的身份有怀疑,你就自己编个借口圆过去,反正你从第一天见到他就在骗他,熟练的很。”

 

明楼说完就挺胸背手、迈着大步出门了。阿诚看着他出去,笑着摇摇头,走过来低头凑近王天风的耳朵,“等会儿有护士把你喉咙里的吸痰管拔出来,你就能说话了。”说完也出去了。

 

王天风眼睛都要瞪出来了。

 

 

 

 

王天风从未想到过他能从死间计划中活下来。

 

死间者,为诳事于外,令吾间知之,而传于敌间也。为了取信于敌,总要赔上几条命,没想到犹有牵挂的人去了,一心求死的留了。

 

但就算他再不情愿,他已经被明诚和明台救了,总要愿赌服输。

 

于是他接受了明楼的安排,坐上了北上的火车,前往一个陌生的战场,与先前的敌人共事。

 

除了明台,北平再没什么是他熟悉的。

 

明楼给他配了一个通讯员,姓田,是明台新身份的同事,这个小田会把明台的情况讲给他,明台从共产党内能拿到的所有情报他也能再拿到一份,隔三差五还有些来自明楼的鸡毛蒜皮的事儿。

 

王天风简直觉得,明楼之所以救他,就是为了给弟弟养一个死士。

 

不过总归是为了明台,就算明楼使唤他,他也只能受着。

 

完全离了父兄师长的明台,优秀的出乎意料。明台是个干净澄澈的人,明楼把他当成水晶,美轮美观也娇贵脆弱;而王天风透过玻璃外皮看到了里面的金刚石,经过了这么多事,玻璃被一层层击碎,所有人都只看到金刚石。

 

可这样的一颗宝石,似乎只被随意的镶嵌在不起眼的位置,没得到应有的重视。

那个担任观察手的女共党丢下明台跑开时,王天风是这么想的。他想起于曼丽,这样格斗、枪械、伪装、战略样样精通的战士,才是与明台相配的搭档。可于曼丽也死了。

 

七七事变至今三年,九一八事变至今九年,最热的血尽流了。可幸,留下的人里不仅有他这样苟延残喘的,还有明台这样的。

 

他看到在程锦云跑掉之后,明台完全凭着感觉校正风向风速,一枪击毙机枪手,又一枪打碎了机枪架。接着日军的手榴弹就炸向了明台藏身的小土楼,明台打光了子弹才跑出来。他看到明台歪歪扭扭的拎着枪跑远,拆枪、装箱之后,在一个隐蔽的墙角,晕过去了。

欣慰,心疼。

 

明台并不沉,可他自受伤后身体就大不如前,把明台一路折腾回来也费了不少劲。给明台盖上被子,他坐下来喘了好一会儿。他本想算计着明台醒之前,再把他送回之前的墙角里,现在看来他似乎是没有那个力气了。

 

怎么办?现在是相见的时机吗?

 

但总不能让明台一觉从一个陌生的房间醒来吧。对于一个特工来说,这会造成很大的精神压力,明台也必然会付出很多精力来追查这是怎么一回事,凭白横生枝节。

王天风这样劝自己,但他明白这不过是借口而已。

 

他想和明台说话。

 

明台醒了,凑过来打量他,他借着誊抄,不敢抬头。

 

明台会说什么?会因为死间计划对他破口大骂吗?要是明台问起为什么他没死,他该怎么回答他?

 

“老师,你还活着!”听到明台的惊叫时,他被吓了一跳,条件反射瞪着明台去抢钢笔,没想到完全被明台制住了。

明台蹭到他脖颈上的血痂时,他从后脊梁骨开始激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这是身体因为要害处毫无防备本能而起的不安,他强忍着怪异的感觉,趁明台一时失神,踢开了他。

 

明台竟然哭了。

 

他从没料到这种情况,他从没见过明台哭。

 

他砸了一方手帕过去,训了他几句,假装没看见。

 

很快明台就缓和了情绪,眼神明亮,语气惊喜。他一下放松了很多,这是他记忆里的明台,他简直如蒙大赦。

 

可能是太放松了,他本打算提醒明台不要随身配枪,没想到一时失言。

 

“明小少爷家学渊源,我教不出你这样的共党!”

他嘴上骂的凶,心里明白,他是在迁怒。

 

明台跪下来抱住他的腿,请求他的原谅,而他脸上的愤怒浑然天成,心里却满是愧疚和心虚。

算计人心的事做多了,总是不自觉的诡辩,与人相处时也要占尽上风。

 

他赶着明台要走,表面上凶得很,其实是不敢再面对明台。

 

“之后我再来看您!”

 

他扔出了一支钢笔,内心深处涌上窃喜。

 

 

 

第二天他回到落脚的小院时,内心的震动几乎都快藏不住了。

 

他吃什么都无所谓,只要不饿死,他穿什么也都行,只要足够正常不引人注意。他没心思打理衣食起居,甚至可以说,他其实不敢。人活得太安逸了,难免要沉溺安乐,继而就会贪生怕死。而且,他也没资格追求享乐,他的袍泽们出生入死让他活下来,可不是为了让他享受生活。

 

他几乎是刻意维持这三合院破败的模样,不去修缮破败的灶间,连床上多铺一层褥子都吝啬,而明台只用一天时间就将这里变成了一个家。

 

他已有二十余年没有家了。

 

而明台甚至还做了饭。

 

这是他近几个月来吃的最愉快的一餐,口味上的妥帖只是一方面,同席的人和席上的话题都足够讨人喜欢。他喜欢看到明台聪明反被聪明误,因为明台是个聪明的孩子,而聪明人往往都会自作聪明反受其害,每当明台经历一次挫败,就能多认清自己一些。古人言大智若愚,胸有大智者,从不自负于多智善谋。等到明台能明白这个道理,他的小聪明就都化成大智慧了。

 

 

没过两天明台又来的时候,他觉得有些不对劲。

明台没对他破口大骂他就谢天谢地了,他也巴不得能多见到明台,但这样亲密的往来并不理智。他在共产党内是个位处边缘的灰色人物,是在明楼一力作保下,作为明楼的线人存在着。明台作为一个军统转变分子,并不适合和他这样的人有过多接触,一旦被发现,一定会接受政治审查,这不利于明台在共产党内的发展。

而且他没脸见明台。

 

没想到明台误解成了,他是因为明台投共才不待见他,他也就顺水推舟认下了。

 

他对明台投共,确实有些生气,但更多是气明楼对明台的故意误导。

明台算哪门子共产党?共产党他见的多了,抓过不少,也杀过几个,有些共产党令他敬佩,有些共产党令他惋惜,但无论哪一个真正的共产党人,都令他无法理解。这和他自身有些关系。他自幼千字文开蒙,四书五经读过,学的是“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洋务运动、戊戌变法那一套也有些涉猎。等入了行伍,官样文章见得多了,除了救亡图存四个字,他一概不信。孙文提的三民主义,的确字字珠玑,他是信服的。但那套舶来的共产党宣言,他却不大看得懂:眼下国之不国,阶级间的斗争倒成了天大的事了?

但他又不是故纸堆的书蠹,晓得这世间的人,嘴上说的,心里想的,手上做的,其实是三样事。国民党号称以三民主义为纲,又有多少人只把三民主义当成以权谋私的门票;共产党说是信仰共产主义,眼下也就是个抗日的组织。

 

对于明台投共一事,他确有些生气,概因他自己虽然了解国民党种种恶行陋习,心里也还持着一臣不事二主的旧做派。但明台若投共,总归于大节无伤。他真正恨的,是诱骗明台投共的明楼。明楼并不是让明台光明正大的退党入共,而是让明台在国民党面前假投共、在共产党面前真投共,眼下还在国共合作共同抗日的阶段,并不显出不妥;可这两党之间新仇旧恨数不胜数,早就势不两立了,来日反目,还真要让明台夹在这自相残杀中间?

 

亏他明楼还好意思说他明家“养花养牡丹,养草是兰草”,他这根本就是要拉自己的弟弟给他的狗屁理想陪葬!还是冤枉横死!

真正的共产党人,他一个都不能理解。

 

他本想训训明台,让他意识到自己危险的处境,好早一日寻法子脱身,就干干净净的做个共党。没料到,戳开了旧伤疤。

 

有时他太把明台当个孩子,每当看到他有长进都会惊喜不少,可他是不是低估了明台的城府,就算心里藏着对他的怨恨,脸上也能若无其事的同他问好?

明台因为死间计划而对他心存怨恨,实是再正常不过了,对于郭骑云和于曼丽的死,他负全责,他也不能原谅自己。

 

他有什么资格批评明楼让明台陪葬,他还不是亲手把自己的学生送上了死路!

 

“明台,你很好,你好的远远超出我意料,我没有能力教出你这样的学生,我也没有资格当你的老师,我只会把你往死路上带,你走吧,以后也不要再来了。”

 

戳破了这层窗户纸,想必明台也没有再伪装下去的必要了,以后两人不再联系,他只在必要时暗中扶明台一把,这样对明台最好。

 

“我不走!你就是我的老师!当初你在香港把我带到军校,带着我走上这条路,你就一辈子都是我的老师。”

“曼丽是为了掩护我死的,我不知道郭骑云心里怎么想,但要是我,我巴不得老师能计划我的死亡。我很怕死,我怕我一不小心就死了,死的没有价值,如果是老师,一定能让我这条命发挥出最大的作用。”

“您别想着能把我扔到一边儿。

 

明台跪在椅子旁,紧紧搂着他的两条腿,都快哭出来了。

 

明台竟然是这样想的。

 

他王天风何德!何能!

 

 

他伸出手,从明台的发旋儿开始,沿着发丝生长的痕迹慢慢抚摸过去。

 

这是他还不清的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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