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见如故(台风)·番外零(四)

继续爆字数,下一发一定完。

好几天没写,有些手生,不太协调的地方明天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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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他借着氤氲的蒸汽,擦了擦眼睛。

 

明台和他不一样。明台是泡在蜜罐子里长大的,他能心安理得的接纳别人的好意,并内化成力量,再回报以好意。可他不一样,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别人的好意于他,都是负担。

 

明台就坐在他对面,笑容明亮的像一团火,散发着蓬勃的生机,又具有燎原的强大力量。他既渴望那温暖,又唯恐被焚烧殆尽。

 

是时候了。

 

夜里,他听着明台的呼吸声,就像赌徒听见筹码堆轰然坍塌。

他得到的已经够多了,该见好就收,该知足。

 

这就是最后了。

 

月光照着明台的睡颜, 看一眼,少一眼,他本以为自己要彻夜难眠了,可听着明台哼着小呼噜,内心又那么安然,不知怎么回事,就睡了。

 

夜长梦好,等他醒了的时候,桌上的粥都不冒热气了。

“老师,赶紧来吃早饭!”

他被明台催着吃了早饭,心里盘算着如何开口,自顾自打了凉水洗脸,结果被明台发现了,提着热水瓶跑过去,“别用冷水洗啊,天这么冷,你让让我给你兑点热水。”

“随便抹一把得了。”他粗糙惯了,比不得明台讲究。

他没挪地方,明台就扳着他的头添了热水。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索性就什么都不说。自打明台不怕他了,明台的好意就越发难以拒绝,固然是因为明台总不给他拒绝的余地,也因为这些好意总是合情合理,他拒绝反倒显得无理取闹。

 

突然有人敲门,这不太寻常,这里僻静,左邻右舍都逃难跑了,不该有人上门。明台藏好了,他拿袖子擦了一把脸,开了门。是粮铺的伙计,上门来搬书的。他皱了眉,今天并不是约定搬书的日子,但这人他信得过,就还是跟着运书出城。路上伙计告诉他,昨天夜里粮铺被日军抄了,住在粮铺里的掌柜一家都被逮捕了,电台也被找出来了,这个时候日军应该还没查出些什么,趁现在赶紧把书都运出去,免得夜长梦多。

 

粮铺这个联络点是隶属于军统的,这里的人虽然也得了通缉王天风的命令,但都没见过他。这个联络点的小组长以前是明楼的下线,明楼安排他来北平时,联系了那个组长,只说他是毒蛇的线人,有事可找他帮忙,一来二去熟了,那组长也信得过他,也知道他一人独居、住处隐蔽,就把书存在他家做个中转。

 

他这一路上细细思量,只觉得粮铺联络站行事隐秘,而且做得都是相对比较边角料的工作,并没有引得日本特务特殊关注的缘由,最大的可能性,是有人叛变。而且粮铺联络站这样深度潜伏的据点都能被掀出来,说明叛变的人级别不低,吐的情报又太多。以他的判断,怕是军统在北平的情报网络,已经毁于一旦了。

 

当初出于保密考虑,他家的地址只有两个伙计知道,即便以小人之心揣度被日军逮捕的掌柜,也不必担心他泄露地址。

粮铺被查抄了,折进去一个组长,余下的组员虽然还在,只是都与总部失去了联络,以小观大,北平城内的军统据点就算都毁了,漏网的情报人员肯定不少,日本特务想必也在时时监视着各处。越是这样的时候,越要安静本分,现下的形势由不得他去另找一处安全、僻静、远远避开明台、还不着日军的眼的去处了。他走不了了。

他不该高兴,可他确实有些高兴,只能说世事阴差阳错。

 

他早早回了家,明台像往常一样做好了饭,他只当明台可能没注意早上的事,但其实明台只是想让他先吃顿安稳饭。

“老师,今天来运书的人,没发现什么吧?”

“发现什么?”

“发现您金屋藏娇啊。”

 

他真是被吓了一跳,他一向当自己掩饰的好,从没想过那点念头被明台发现该如何是好。

幸好明台发现的并不是这个。

 

今天匆忙,他还没去找过小田,还没看到明台看到的情报,不过若是全北平的军统站点都毁了,共党方面不可能察觉不到,有什么蛛丝马迹让明台怀疑他的身份也是很有可能的。

 

索性将计就计,就让明台怀疑他,这样若是有朝一日他的身份曝光,或者他……明台总有些心理准备。

他甚至都不需要伪装,他只需要稍稍回想一下明楼那副嘴脸,就发自内心的对“为共产党办事”这件事充满愤怒。

三言两语过后,他已经拉下了脸,不想再说这些了,可明台还是笑嘻嘻的咬着不放。

“那我就谢谢老师提前告诉我身份落实的好消息了。老师再喝口汤,这是羊肉汤,补气。”

 

没有你补气,他想。

他打不过明台,他知道,可现在竟连斗嘴都斗不赢了,着实可气。

 

 

之后他走访了几处他知道的军统情报站,如他所料,无一幸免。为了加深明台对他的怀疑,他总是故意放任明台对他的跟踪,再突然甩掉他。

 

他会把明台逼急吗?

 

扪心自问,这是个两难的处境:如果明台戳穿了他的谎言,质疑他的身份,他是否会因明台的不信任而心寒?如果明台包容了他的谎言,容忍他这样一个来路不明的人掌握自己的行踪和更多信息,他是否又会觉得明台屈从于感情而丧失了最基本的特工素养?

 

明台的做法出乎他的意料。

 

明台没有放松对他的怀疑,锲而不舍的跟踪他,装着自己并没有恢复身份、没有参与小组工作、每天都不出门的样子,口风也很严,所有对外界的了解和推测都没有超出他带回去的报纸的范围。同时,明台还在一如既往的照顾着他,偶尔试探他两句,也都是小心翼翼的把握着分寸。

 

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呢?

 

他想起了很多,以为明台去了香港上学而嘱托个没完的明镜,特意安排了行动要把明台从军校救出来的明诚,听他说要把自己不堪过去告诉明台的小脸煞白的于曼丽,还赌桌上为了明台而对他破口大骂的明楼。

 

他曾经叮嘱过明台,小心不要让于曼丽爱上他,可要是明台真心实意的对她好,她怎么可能不爱上明台呢?

 

这是连他自己都没做到的事。

 

 

然而在北平日益险恶的局势面前,这种勉力维持的温情日子显得越来越脆弱易碎。两个天皇特使到了北平之后,明楼特意拍电报,把明台小组里负责通讯联络的小金介绍给他,确保他不仅能得到明台拿到的情报,还能知道明台最近的动向。先前明楼并没让他这么接近过明台的工作,他有些不好的预感。

 

没过多久,明楼就传来了消息:军统拿到了情报,日本政府拟在十二月发表声明,正式承认南京汪精卫政权为中国的唯一合法政府。这让身在陪都重庆的国民政府大为不满,有位大人物指明了要拿北平的这两位天皇特使开刀,明确要求不能是普通的刺杀了事,而要办成一次政治事件,要让日本方面看到国民政府的态度!

 

然而军统在北平的编制,只剩下一个潜伏在共党里的明台了。

 

他就知道明楼这招双面间谍的臭棋早晚会害死明台!他们是特工!是军人!不是政客也不是什么礼仪队、表演队!要杀那两个天皇特使那就是刺杀!无论是下毒、偷袭,总归把那两个人杀了,是不是政治事件从来就不该归一个特工考虑!

他早见识过军统高层贪图私利的丑陋嘴脸,他也清楚戴笠不过是蒋中正的一条狗,也把他们这些小卒子当成狗。可他们是军人,服从命令是军人的天职,但凡于国有利,他们从没贪生怕死过。

千百年前,这天下还是帝王私产时,有“天子之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之说,没想到如今改朝换代成了民国,大人物们还总做着这样自命不凡的梦:总要用几条贱命来表达自己高贵的愤怒!

 

滑稽。

 

他从小田那里拿了情报,知道明台今晚就会去和军统方面的人会面;又待明台散会后和小金接了头。他满腹悲愤的回了家,没成想,明台竟然在。

 

明台已经穿戴好了,似乎马上就要出门。

 

他愣在院子里,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不知道该做什么好。那个明台和他竭力维持的温情的表象,已经再维持不下去了。

 

可明台只是走过来跟他说:“我晚一点就回来。”就像这句话再平常不过,就像这句话已经说了无数遍。

 

“好。”他的脑子里还在忙着失而复得的庆幸,他的嘴就先一步回答了。

 

明台朝他笑了一笑,头也不回的走了。而他静静望着他的背影,目送他。

 

明台会接受这个任务吗?

 

他看着那个挺拔不屈的背影,脑海里想的全是那个目光清澈柔软的孩子,那个孩子说:“我不能被逼着做任何事。”

 

他有些惶恐,他有些后悔,他有些想念那个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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