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见如故(台风)·番外零(五)

从未如此真切的感受到自己笔力之捉急

-----------------------------------------------


很快,小田以锋镝的名义参加了共产党北平情报小组组长的会议,把明台的计划告诉了他。

整个计划乍一听上去,没什么问题,可任务的执行几乎落在明台一人身上。对于一个这么重大的任务,属于相对罕见的情况,毕竟这意味着:明台可以自己临时更改行动。

如果共产党方面的计划是要明台冒着死亡的风险,那为了满足军统的要求,明台为自己筹谋的死法,一定极为惨烈。

 

他不敢再往下想了。

 

终于到了他替明台去死的时候了。死亡是一切的终点。他为报国而死,无愧于已,无愧于牺牲的师长、袍泽、学生;他替明台去死,也算偿了明楼的救命之恩;他死了,也不用再担心那些下作心思被明台发现。

 

而最值得的是,明台能活下去。

 

他这人好赌,而真的赌棍,爱赢,也享受输。先前他不知道能在明台身边待到什么时候,不知道自己能活到什么时候,内心深处总有些惶恐。现在一切都清楚明了,对手已经亮了牌,只要他亮了自己的底牌,他就输了。他能够预见到那些堆积成山的筹码倒塌。可他反而坦然了。

 

他开始享受这最后一点和明台共度的时光,每一天他都格外珍惜。无论是计划单枪匹马赴死的明台,还是计划单枪匹马赴死的他,这个任务都没什么可准备的,于是他几乎不怎么出门了,只十一月二十六日那天,明台去开会不在家,他出了门。

 

之前已经传来了消息,粮铺的掌柜,也就是那个军统情报站的站长,已经在日本人的审讯中想办法自杀了,他的妻儿也死了,尸体都不知道抛到哪里去了。他也没别的能耐,只能在庙里给他们上柱香,烧些纸钱。

 

他和那站长聊过,站长是东北人,东北沦陷的时候就带着妻子一路逃难入关,吃了不少苦,好不容易活下来。他的妻儿只当他是个本分的生意人,根本不知道他还干着这样要命的活儿。现在站长死了,总归是以死明志;那他无辜的妻儿,就彻彻底底死的不明不白了。

 

被骗的滋味不好受。如果可以,他谁也不想骗。无论如何,会被他骗的人,必须先是信任他的人。

如果可以。

 

上过香,烧过纸,他采买了些东西就回了家。今天是十一月二十六日,还有二十六、二十七、二十八三个晚上,他还能和明台吃三顿晚饭。

 

但明台迟迟没有回来,他有些担心明台那边是不是出了什么变故,然而他又担心他出了门,会错过明台回家。左思右想,他还是坐在椅子上,看着桌上的菜一点点变凉。

 

 

明台终于回来了,神色自若,像往常一样招呼他去热菜。他本来想试探着问问明台为什么这么晚才回来、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可灶火轻声烧着,锅里水汽蒸腾,明台就坐在他脚边,满室静谧。

不愿打碎这安宁,他忍住了没开口。

 

明台说话了。

“老师,你看,我的身份已经办好了。那份工作包吃包住,我明天就搬走了。”

 

撒谎。

 

“这次我的任务保密要求很高,就算当面见到您也不能相认。当年送您的西服,您也没带来北平。这个镯子是我大姐给我的,送给您,也是个纪念。”

 

有头有尾的谎话。

 

他没有资格指责明台说谎,确切的说,眼下的局面正是他一手造成的。他先瞒着明台,又骗明台他是共产党,之后又故意引明台怀疑他。他们可以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可以在同一张床上睡觉,可以谈天说地言笑晏晏,唯独此生死之事,不能同对方说。

 

这镯子他认得,这是他从崔水阳的行李中拿回的唯一一件东西,原来是他大姐留给他的。看来,明台并没准备活着回来,此举无异于托孤。可他是准备替明台去死的,三日后身首异处,他不想连累这镯子也蒙尘。明台把镯子递过来的时候,他没接。

 

结果明台掐着他的手腕把镯子给他带上了。一下没睁开,他也再没有折腾的心气了。这秀雅花样的镯子带在他手腕上,说不出的别扭,他随口说了一句,没想到惊到了明台。

“我也没别的东西了……您能带着吗?您带着行吗?”明台抱着他的胳膊,眉宇间有凄楚之色,这孩子,伪装到底还是露了行迹。

 

既然这是明台的要求,他照做就是了,他不能为明台做些什么,这样微不足道的愿望还不能满足吗?他抬起手腕,看了镯子一圈,到底还是没忍住,“那你能多呆一天吗?”

 

“不能,我明天一早必须走。”

 

“你就不能多呆一天?你到底为什么要明天走?”之前等待明台的焦灼担忧此刻都再忍不下去,为什么明台必须明天走?是任务出了什么变故吗?难道是任务提前了?万一明台因为他的疏漏而死了怎么办?

 

“不——能——我明天一早必须走,我的任务不能外传。”

 

他真是要被气死了,他恨明台也恨自己,“你到底为什么要明天走?”

 

只有三天,只有三天。他能从容的去死,他能放下所有不该有的执念,他欠了无数的债三天后就能还清。只有这最后的三天了,他可以伪装的很好,绝对不让明台看出一点端倪,就让他最后三天能在明台身边,不行吗?

 

他瞪着明台,明台不知道发什么疯,也瞪着他,突然明台站起身,双手朝他的脖子伸过来,他脖子上的伤口已经成了明台的心病。他的眼睛已经看到了明台的动作,如果是以前他绝对能避开,可他现在破败的身体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明台掐上他的脖子,来不及反应。

 

可是,可是明台亲了他。

 

明台在亲他。

 

明台的鼻子错开来贴着他的鼻子,明台的嘴唇贴着他的嘴唇,明台的舌头伸进了他的嘴里,卷着他的舌头。

 

明台的脸就在他眼前,明台在看着他,他在明台的眼睛里看到的是——

 

——他自己。

 

他僵住了。

 

他从不敢想他的心思被明台发现会是什么后果,他能藏得滴水不漏。而明台,明台这样,他真没想到。

 

明台放开了他。

 

“你明白了吗?”

 

他该明白什么?他该怎么办?他该摆老师架子痛骂明台一顿?他该云淡风轻的只当明台一时冲动?他该语重心长的和明台聊聊?他怎么能把明台留下来?

可他连气都没喘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您就当什么都没发生。”

 

明台已经走得无影无踪了。

 

 

他站在灶台边,站了一会儿,坐到了明台刚才坐过的椅子上。

 

明台交过很多女朋友,约会的赏月的交心的吃饭的一个都不少,又放任于曼丽爱上他,曾经有过未婚妻,也分手了,明台对待感情幼稚,随意,冲动,不长久。

——可明台喜欢他。

 

他今天没有给明台回应,明台已经退缩了,也永远不会知道,他对他也抱着这样的感情。

——可明台喜欢他。

 

他三天后就要去送死了,无论如何也不会和明台有,在一起的机会。

——可明台喜欢他。

 

明台喜欢他。

 

他真高兴。

 

 

 

明台走了,不会再回来了,这处房子也没什么可留恋的。他连夜去找了小田、小金,确认了任务没有任何变动,还是二十九日行动,看来要提前离开是明台的自作主张。

明台为什么要提前走呢?应该是因为他吧。

 

不去想了,不去想了,欲欺人须先自欺,只有无情才能坚不可摧。要去执行任务,就不能带着太多个人的私心杂念。

 

他只是有点高兴。

 

明台的任务很简陋,他的计划更简陋。明台要当众刺杀,以明台精心挑选的地点而言,生还只是一种理论上的可能,而为了军统的要求,明台就算没死在敌人的子弹下也会计划自杀。他要做的,就是抢在明台前面刺杀那两个天皇特使,如果他刺杀成功,共产党的任务目标就达成了,明台没有行动的机会;如果他刺杀失败,共产党自然会帮他给那两个日本人补上几枪,明台就算行动,也不是开第一枪,危险性小了很多。

 

这就意味着,他要在明台眼皮子底下行动。明台会看到他的死亡。

 

不去想了,不去想了,明台能活着就好,心里会不会难受,他已经顾不得了。

 

可他还是高兴。

 

他其实没想很多,他已经死过一次了,主动送死的经历更多,一开始总是患得患失,后来慢慢也就没什么感觉了,死了,就一了百了;活了,那就等活下来之后再去想。

 

除了被明台割喉那一次,之前每一次他都活下来了,可这一次不一样,不说明台设计计划的初衷就是为了送死,就说他的身体吧,早已不如先前敏捷利索。时间越往后走,他就越没空想死不死什么的,脑子里都是任务一定得完成。

 

他一共开了七枪,每个动作都在他脑海中预演过不下几十遍。开完枪立刻走远,向明台藏身的反方向走。前面都很幸运,那两个日本人必死无疑,最后他背过去骑着自行车逃走的时候中了一枪,他知道疼,可也只能接着骑得飞快、逃得越远越好。等到他终于确信他甩掉了所有人的时候,他把自行车拆了扔进了护城河,察看了自己的伤势:只是胳膊内侧被流弹划破了。

 

他竟然活下来了。



番外零  终

评论(88)
热度(7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