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见如故(台风)(十五)

王天风回到家时,太阳已经快落山了,他跨过院子,走进主屋,屋子里一切如常,只是凳子没了,明台坐在墙角。

 

明台看见王天风出现在门口,一下就站了起来,眼睛里闪过转瞬即逝的光芒,眼神又变得平静了,他看着王天风,张开了嘴,又闭上,过了一会儿,说:“伤怎么样了。”

 

王天风动都不敢动的任明台看着,明台开了口,他立刻答道:“没什么事。”这似乎答得太敷衍了,明台的眼神暗了暗,王天风又补了一句:“子弹只是擦过手臂内侧,皮外伤,血都没流多少,盘尼西林也打过了。”

 

明台像没听见似的,也许是在发愣,王天风也没动作,等了一会儿,明台一步跨到王天风身前,拽起王天风的左胳膊,扒下来他的西服外套和一只衬衫袖子,开始拆绷带,外层的绷带还是白的,拆到里面看到血洇出的痕迹,明台脖子往后缩了一下,头也跟着往后躲了一下,但马上又接着拆纱布,手上动作比之前慢了一些。王天风全当没这回事儿,只把胳膊伸平了、又举的高了一点,方便明台的动作。

 

缝了三针,伤口上极缓慢的往外渗血,棕色的药粉混着浅黄色的组织液,很丑。

 

可已经足够幸运了。

 

明台的肩膀松弛下来,面容也和缓了,他拉着王天风往桌子旁去,发现没有椅子,他自嘲的笑了一下,说:“椅子不是我砸的,是中午日本宪兵搜查的时候砸的。”一边说,他一边推着王天风坐到了床上。翻箱倒柜找出纱布、绷带、剪刀,重新给王天风包扎好伤口,又帮他拉着袖子穿上了衬衫和西服外套。

王天风一直没说话,他在看着明台。明台也没说话,他没看王天风的眼睛,一下都没有。

 

把王天风的衣服完完整整的穿好,明台去找热水瓶和杯子,他打开热水瓶,倒出来的水都凉透了,他怪异的笑了笑,把杯子里的水又倒回热水瓶里,自己去王天风的对面,倚着桌子居高临下的看着王天风,“你在共党里的内奸是谁?”

 

王天风看着明台,“说来话长。”

 

明台冷笑了一声,“挑真的说。”

 

 

 

 

“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只有这些。”

“你真的再没有瞒着我的事了?”明台直视着王天风的眼睛,平静的说。

王天风迎着明台的目光,眼睛连眨都不眨,“没有。”

明台站起来,转过身背对着王天风,长长的吐了一口气,他弯下腰,把两只手撑在桌子上,低下头,“我明白了。”

 

王天风直着腰板坐在床边,看着明台,“对不起,一直以来都在骗你。”

 

“您怎么和我说对不起呢?该是我和我大哥对不起您。”明台的语调听上去很温和,“他救您是应该的,是他分内事,明家人从来不会见死不救,何况您还是他的袍泽、是我的老师。”他手掌用力,直起身来,“他这么待您是不公平的,我会和他说的。”

“以现在的情况,您想重回军统很困难,大哥也做不到,但这都不是他使唤您的理由。您有什么中意的去处,我尽量想办法,我做不到就去求我大哥,退而求其次,总能勉强送您去。”

明台转身转了一半,侧面对着王天风,“要是您想留在北平,我会向共产党申请调走的。”

“你这话什么意思?”王天风睁大了眼睛看着明台。

明台转过头,也看着王天风,“我是在跟您告别。”

“你要去哪儿?”王天风站起身,和明台面对面,“北平城已经被封死了,到处都在搜捕刺客,你现在这样稀里糊涂出去就是找死!”

“您是我老师,您把我教出来的,我有多大能耐,您不清楚吗?连针对我的包围我都能逃出来,更何况这次的搜捕根本就不是为了找我?”明台突然放松了语气,笑了一笑,“哦,我忘了,您和我大哥,都把我当成小孩子,没有大人看着,就会稀里糊涂的死了。”

“没人轻视你的能力!你是个优秀的特工,我们都知道这一点。”王天风用一只右胳膊把着明台的肩膀,看着他的眼睛,“但你还有不成熟的地方。”

“不成熟的地方……呵,您是老师,在您眼里我永远都有不成熟的地方。”明台把王天风的手拽了下来。“国家到这个份儿上,已经开始抓壮丁上战场,多少未成年的孩子都死了,凭什么我不能死?”

“你那是个什么狗屁死法?”王天风用右手揪着明台的领子,眼睛瞪的很大,“你他妈是要自杀!”

“上峰的命令难道我不去执行吗?”明台并不还手,任由王天风揪着自己的领子,“我们是军人,军人的天职是服从命令,做特工一定要无情,这都是您教我的啊老师!”

“你是傻的吗?你不会动动脑子自己想想?以前让你运送个走私货物你能把整船货都炸了现在上峰犯傻要你的命你还照做?”

“说的好像你就聪明了,我有整个北平站支持我的计划,还有一个小组的后备力量,你只有一个人!一个人!”明台双手揪住了王天风的领子,“你还要死在我面前!”

 

王天风瞪着的眼睛松弛下来。

 

“你回来之前,我一直在想,要是你真中了枪,我是不是就得眼睁睁的看着你死,但你逃脱了,可你能逃多远?”明台有些凄凉的笑了,“我都不知道乱坟岗能不能翻到你的尸首。”

王天风一时语塞,突然又激愤起来?“难道你不是这样?你准备送死之前有告诉过我吗?”

 

“我瞒着你,是因为这是我的任务,任务需要保密,可你是为什么瞒着我呢?”明台扯掉了王天风掐着自己领子的手,“我早先以为,你有什么了不得的苦衷,可其实,你只是怕我知道了,拦着你送死。”

“明台,你不明白,你得活着,而我,我早就该死了。”王天风垂下了眼睛,不去看明台。

“我真的不明白。”“我原本想,死间那么九死一生,我们好不容易都活着,难道不该好好活着?”

“好好活着?我凭什么好好活着?少年从军,悍勇的袍泽都死了,苟且偷生的混成了老兵油子,青年时当了特工,烈性的同僚都死了,叛徒都像狗一样活着,后来我又送了学生去死,郭骑云临死前还瞪着眼睛看着我,不知道为什么他的老师要杀了他。殉国?那都是漂亮话,是我亲手杀了他!是我要用他的命去骗七十六号、去骗特高科,我凭什么好好活着?”

“王天风,你这么钻牛角尖你不觉得很幼稚吗?计划是你自己做的,他们为什么死你不知道?”

“郭骑云到死都不知道他是因为什么死的。”

“任务保密的道理还要我教你吗?”明台掐着王天风的下巴,直视着他的眼睛,“郭骑云死了,你害死的。你该死。于曼丽死了,为了救我死的。我大姐死了,我害死的。可是我告诉你,我就是不死,我——不——信——以——命——偿——命——那——一——套!为了我这一条命,已经搭进去了那么多,要是我还是过不好这一辈子,赔不赔?”

 

“我告诉你王天风,”明台掐着王天风的下巴,另一只手按着他的肩膀让他坐下,“我算是看透了你,你根本不懂什么叫情谊,你只把人情当成债,别人付出了,你就不安心,你非得还干净了不可,我再没见过比你更冷的人。你认定了郭骑云是你杀的,行;你认定了杀人偿命,非得你也去死才能还清这笔债,也行。世道乱成这样,想活着不容易,想死还难吗?”明台松开了王天风的下巴,掏出皮带上别着的手枪,上了膛塞进王天风手心里,在王天风的耳边说:“拿着它,出去,见着日军就开枪,记你壮烈殉国。”

 

“但我告诉你王天风,”明台抓着王天风拿枪的手,把枪顶向自己的胸膛,“前脚你死了,谁开的枪,后脚我就杀了他,我也算壮烈殉国。”

“我欠的人命,再加上我自己这条,都算是你欠的债,你满意了?”

 

一时间,两个人都没动,就保持着这样的姿势:明台的头凑在王天风旁边,王天风右手拿着枪,枪口指着明台的心脏。

 

又过了一会儿,王天风持枪的手一下就松了,他把子弹退了膛,把枪拍到了床边,轻声开口说:“你这是发的什么疯?”

 

明台退后了一步,俯视王天风,“我爱上一个疯子,只能把自己也变成一个疯子。”

 

王天风站起来,摸手帕没摸到,就伸出手去揩明台的眼泪,被明台掐住了手腕。

 

“你敢承认吗?”明台注视着他,眼眶里还有泪水,“你敢承认你喜欢我吗?”

 

王天风迎着明台的目光,握上他的手。

 

“我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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